武自珍
中国台湾地区东海大学社工系副教授

记者:社工到前线能提供什么样的服务?需要注意什么?
武自珍:我认为这是要分阶段的,如果是在当前的发展阶段,可能最重要的是安定和沉稳。因为现在大家的情绪可能比较高亢,这时候我们去的人,就是一定要用我们的声音、态度让他们感到安定。不要急于要给他们提供什么,要先知道他们有什么需要。
第二就是角色陪伴,我们是去搜集问题,不要提供给问题的答案,因为有很多答案不是我们能够保证的,比如他们有什么需求,那我们这个阶段去的人,就可以说“我们会把这个问题带到中央,带回去给他们,请他们给你们答复”,如果你现在轻易地答复他们,但最后没有兑现,这个时候他们会很气愤。我们可以听他们的问题,可以重理他们的情绪,但是注意不要同情。
第三就是自己情绪要稳定,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“我可不可以哭”,因为很多人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灾难,我建议首先你不要失控,另外每天晚上一起去的小组都要讨论,因为你的伤感累积起来会对你造成伤害,在小组讨论的过程中如何分享当时的情绪,我们当时的状况是如何,所有的问题在你工作的时候都可以记下来,带回去跟小组一起讨论。
另外,你去到那边,恢复正常的生活秩序,这个是非常重要的,他需要找地方住,那就为他解决住的问题,他需要医疗就提供医疗服务,他需要找小孩,那就帮他找小孩,每个人的需求不一样,所以要个别化,个别化就是每个人这个时候最关心哪一点,这就是我们要关心的。这个时候也还不需要进行情绪的宣泄等辅导。但是一般是三个月以后进行哀伤辅导,一个月以后可以进行重创辅导,重创和哀伤不大一样。
先去前线的这些人,心理可能要先准备好,自己受不了的时候一定要跟督导讲,请督导帮助你。
记者:社工/志愿者/救难者在救援的过程中自己心理上要有哪些准备,注意哪些可能的问题?
武自珍:社工/志愿者在救援的过程中,可能经常会有罪恶感,因为你没有办法去帮助他,比如他问你“我的孩子死了,我怎么活?”这么问题你没有办法回答。或者他说“我现在需要一份工作”,你没有办法帮他解决,这时候你的罪恶感就会产生。那这时候你就要告诉自己“我多么希望我能帮助他们,我也知道帮助他们是多么地好,但是我了解我是没有办法在这件事情上面帮忙,我不愿意,但是这也是人生的遗憾”,还有后面最好重要的一句话,“人生啊,充满了各种限制”,这样就OK了。
有些时候灾民的反应会让你很反感,这个时候你会更难受,比如说你去帮助他,他拒绝,或者说他很贪婪,比如说他不愿意跟别人分享,这让你感受到人心的恶劣面,就会打击你的心。这个时候还是要用那句话去说,“人有各种方式去自保,并不是每一种方式都是我们喜欢的,但是你要去尊重,这就是人生”。所以这时候谈话还要继续,不然你就会陷到那个情感的混乱中,然后自己也会受伤害,你会对人性失望,回来之后就说自己再也不要做社工。这种状态一定要注意。
还有一种情况可能会发生,就是你去到那边,看到的情况可能会勾起你自己的情绪,比如你自己会伤心,你有很多隐藏的悲伤会被勾起来,这个问题要处理好。然后你在现场可能会看到比如有截肢的,你一生都没有看过,这是初次反应,也是“shock”,它一定会破坏你的平衡,这些一定要跟督导谈,还要告诉自己,经过这个事情之后就不会再害怕同样的事了。这些心理建设可能需要在事先对社工进行培训的时候就要讲,这样学员才能有所准备,去了之后才能做得更好。
我们说到“陪”,什么是陪?陪就是不分析,不治疗,但是跟他们处在同样的境界、处在同样的情境里边。就是要从他的眼睛去看他的世界,问他这件事对他的意义是什么,他是怎么看这件事的。如果他的话里有任何对自己的责备,对自己有负面的态度,你都可以提出来,当时就帮助灾民去解决。比如你要鼓励他,让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,他是很幸运的。这些可能都是我们要“给”的部分,但是这时候不需要去花很多时间的分析,同时我们还可以做点需求调查。
记者:需求调查?就是调查现在这阶段他们都需要什么东西?
武自珍:是。比如他们都住在哪里,有没有东西吃有没有地方住,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,一定要check,因为这是最基本的初步资料,要带回来然后再看下一步我们需要做什么,我觉得这样就会很有功效。
记者:就是根据不同的阶段他们都需要哪些的物资或服务,然后我们再帮助满足他们的需要?
武自珍:对。我觉得需求调查这个时候就可以做,当然需求调查还有第一步、第二步、第三步。
先冷静调查评估比较好,不要急着想要给什么,那样容易看不清楚,你会关注你要给的东西,而不是他们需要的东西。现在就是社会有一些过于热情,跟当时台湾一模一样,我们的经验反省,觉得还是犯了一些错,总结就是“如果当时知道……,我一定不要这样做”。现在大家都想到前线,可是你要考虑会不会妨碍灾民重建,因为都是陌生人我要怎么生活?社工还是要去,但必须受过专业的训练。人家可以热情,可是我们热情完要专业,别人不知道要做什么,可是我们知道要做什么,不同的阶段都要做哪些事。
在做需求调查时,我们后来发现找到当地的巷弄或者小区里面的影响人物很重要。社工比心理师的优势就是在这里,比如你可以找到村长,或者当地比较有影响的其他人,或者是大家有事就会去找他的那种关键人物,让这个关键人物认识到自己的责任感,比如跟他说我们是在做什么,以后有什么事可能你的帮忙……因为我们做需求调查,有时候文化不同,当地人会很不喜欢,他不知道你拿这个是要干什么,他会担心。所以最好就是请教一些当地的重要人物,然后跟着他进入社区,告诉他你要干什么,请他带你去,他就会介绍给大家说这是哪里来的,要干什么,需要大家配合之类的,这样一来阻碍就会少很多。遇到什么问题也可以请教他,比如哪户人家比较困难问题比较严重,他也会比较清楚。在我自己看来,那个关键人物对我的帮助最大,而且以后我们撤出来,比如我们组织灾后重建讨论会,他就做文员,从头到尾他都在,各种情况都熟悉,跟我们关系也很好,有什么问题跟他讲就可以了很方便。外面参与救援或重建的人,在一定时间后总是需要撤出的,那这些关键人物在社新建后的社区中就能发挥重要的作用。
在台湾,社工在这种社区重建中是很重要的,当然我们还需要跟其他NGO的合作。当时我们是有几个NGO,其中有一个基督教救援协会,我们做社区、做培训的时候,他们就派代表参与,后来等我们专业的社工撤出来以后,他们就做家庭。后来我们发现家庭其实最重要。因为在灾难中有很多家庭分散,比如截肢的、找不到亲人的、要离婚的、小孩子不见了伤痛让人过不下去……像这些情况,我们没有办法那么细节,那基督教救援协会的人就去“认养”家庭,比如这个区的哪几户人,由哪个人负责,经常去访问啊安慰啊,他们的工作到现在还在做,而且很有功效。所以在整个过程中,要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,在什么时候需要引进哪些资源,最后撤退;可能开始时会有很多机构很多人参与,有些时候又会没有人来做这些工作,真正需要大量人力的时候可能都不见了,我们总结我们的经验,就觉得一开始的时候工作就应该是有组织有序的,事先我们就要想到可能中期需要什么,后期需要什么。比如培训部的话要知道开始我们需要培训哪些人,后来社区里的人需要什么培训,怎么让社区里的人接触、参与到重建中来,哪些NGO、爱心团体要进来……这个工程很大。
记者:关于社工对当地人提供培训,在您看来,哪些人最需要培训?
武自珍:我认为灾后老师的培训很重要。比如短期我们可以做哀伤辅导重创辅导,可是总是会走嘛,但留下来的总还是有很多阴影。我们后来发现,培训当地的老师非常重要。教他怎么读得出来孩子的这种状态是异常的、怎么组织教室里面的活动帮助学生走出哀伤……我们后来顶多就是一个月去做一次督导,帮助他们再做培训,但是大部分的心理辅导都是需要老师来做。
记者:那您自己主要是做心理辅导?
武自珍:对,心理辅导,还有策划,包括计划、评估。比如这个阶段我们要做什么,下一个阶段我们要做什么,不一定都要照着做,但提供一个可供参考的模式。
记者:说到心理辅导,社工在做,心理师也在做,那您觉得社工跟心理师做的心理辅导都有什么异同?
武自珍:其实社工跟心理师,甚至工作形态都是一样的,只是工作内容不一样。社工要做的,主要是恢复生活秩序、组织、网络、重建,这些就不是心理师做的。心理师做的,主要是哀伤辅导、心理重建,其中比较多的是经验的重建,比如儿童的游戏治疗,比如玩沙,粘土。这些都是让他恢复原来忘记的,当时因为受到很大的惊吓,有些经验都忘记了没有处理,比如当时的情感、害怕,我们通常说经验重现,然后再恢复。这个是心理师做的,因为危险性比较大,所以我不建议社工做这个工作。这些工作,个案或团体方式都可以,可是有人说心理师做不了团体啊?做团体也可以,但经验重现不要做成团体。我们可以做鼓励团体啦,肢体团体啦,比如说握手啦、摸脸啦、摸鼻子啦,然后说我们都是好朋友……这些就很适合社工师做。有时候我们也做幽默团体,大家一起讲笑话比赛;还有可以组织丢脸活动,大家说说自己丢脸的事,比如在说别人面前跌倒之类的事,小朋友讲,老师也要讲,然后老师要说“小朋友觉得有没有关系?”,然后大家就会说“没有关系!”,丢脸也没有关系。但是比如失亲、比较哀伤的就不要做成团体。比较深层的、需要解构的,比如现在有个东西,我们需要把他解开来,这属于心理师的工作,要结构的,现在很乱,要把它结成一个整体的,这需要社工师来做。比如你知道地震是怎么样子所以大家不要害怕,我们现在来体现,这样是不是地震,那样是不是地震,地震是什么,地震来了我们要躲在哪里,躲在这里好不好,我们来猜谜,答对了有奖品……这样让他知道要怎么去做,他的害怕就会减少。还有比如地震的时候找不到爸妈怎么办,我们要去哪里找什么人帮忙啊,这些都是社工可以做的团体活动。还有比如就业辅导、就业咨询,这些也是社工可以做的。而有关伤痛啦、哀伤啦、亲人死亡啦,这些辅导就最好还是心理师来做,而社工只做陪伴就可以,不做分析,但还可以调查。分析就是资料拿来,用专业来分析说这是怎么回事应该怎么办,我们有心理师可以做这个工作;社工做的调查,是你现在有什么,你需要什么,这样就好了,不需要再分析要怎样怎样,那些留给心理师来做。调查也非常重要。
记者:关于社会组织体系的重建,在台湾有什么可供参考的经验?
武自珍:要重建恢复原来的社会组织体系,在过度时期需要有一个临时的组织。比如当时受灾最严重的南投县政府,有一个原乡重建的部门,就是在原来的公家机关里,在中央和地方都有一个新的单位,由他们去协调。在这个特别的政策单位,地方的特别的人员,是直接向中央报告的,经费、配置都是直接从中央划拨,一个命令下去,给一定的时间去重整恢复,比如需要聘用多少人,要有什么样的专业等等,一个统一的规定,以免不同的乡镇做重复或混乱的工作,浪费时间和资源。我们都认为在灾后重建中政府的作用很重要,因为统筹调配的工作都需要政府去做,当然可以请各领域的专家组成咨询委员会,协助政府。另外NGO也很重要,NGO的作用主要是做政府委托的工作。因为政府做决策,但不一定需要自己去做,因为政府未必就可以那么专业,他可以把一部分项目委托给专业NGO,比如我给你多少经费,但在两年时间里你需要完成什么任务,一般NGO利用他的专业都可以做的很好,如果项目太大单个NGO自己没有办法完成,他也会自己去找合作伙伴找资源,把事情完成好。NGO有足够的专业可以完成,也很愿意完成政府的委托,在这其中政府只需要负责牵头、抓方向就好了。

